■三篰草

　　这个夏天，“基孔肯雅热”疫情备受人们关注。“基孔肯雅热”的称谓很拗口，我在互联网上查阅，原来“基孔肯雅热”也不算是一种新疾病，由花蚊子传播。说起花蚊子，无人不知，叮咬起来奇痒无比。为了防止被蚊子叮咬，眼下有很多防蚊、灭蚊手段。再说，如今人们的生活富裕了，随着环境卫生的不断改善，蚊蝇孳生地少了，由蚊子传播的疾病也随之大为减少。

　　我年少时曾深受蚊子传播的疾病所折磨。九岁那年，我已经上学了。一天放学回家，我拿上草篰准备去割草，突然觉得浑身发冷，很快就如筛糠般地颤抖起来，牙齿“嗒嗒嗒”地响个不停。我躺到床上，拉过被子盖上。一条被子不管用，还是抖得厉害，连床架子都吱嘎作响。我想再拿条被子来，可连起床的力气都没了，只得蜷缩在被窝里。母亲收工回来，见此情景，摸了摸我的额头说：“烫得厉害，发烧了！”我也觉得自己像躺在蒸笼里似的，浑身如着火一般。寒战倒是渐渐地停了下来，头开始痛得像要裂开似的。母亲递给我一碗水，我喝了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才醒来，虽然身上汗水湿透了衣衫，感觉倒是舒服多了。母亲说：“是不是发了个‘野寒热’？”我不知所以然。

　　到了第二天，我感觉神清气爽，又快快乐乐地去上学了。可到了第三天下午，寒热再次来袭，还是全身发抖，盖三条被子都不管用。接着发烧，依旧头痛如裂。一阵折腾后，大汗淋漓，接着人又完好如初。接连几天都这样，父亲说是发“寒热头”了。父亲口中的“寒热头”，其实就是疟疾，是被蚊子叮咬引起的。看到我被疟疾折磨，父亲很担心，送我去西塘医院治疗。医生给我配了几颗药片，说是治疗“寒热头”有特效。那药片像粒白色纽扣，无法囫囵吞下，为了治病，只好掰碎了才勉强服下。服了药，“寒热头”居然好了，而且没再复发。

　　为此，我十分憎恨蚊子。恨归恨，可对付蚊子毫无办法。当时扑杀蚊子只有滴滴涕、敌敌畏等杀虫剂，是剧毒农药，对人体危害极大。这些农药还特别金贵，都用在防治农作物虫害上。而且气味难闻，不宜在室内喷洒。那么，对付蚊子有什么好办法呢？彼时农村常用的驱蚊办法是“种蚊烟”。

　　以前，夏季农事繁忙。农活没完没了，干活没日没夜。凌晨，鸟鸣声声，天才蒙蒙亮，农民早已在田间干活了。太阳西沉，天都黑了，人们手里的活还忙着呢。直到蚊子上场了，人们这才拖着两脚烂泥回家。接着，去门前的小河里洗个澡，清清凉凉的河水把身上的燥热赶跑了，一身疲惫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忙碌了一天，该安抚一下饥肠辘辘的肚子了。乡间的夏夜，人们都在大门外摆开场子吃夜饭。星空熠熠，凉风习习。大家敞开嗓门，东扯西拉，没完没了，场头顿时闹猛（热闹）起来。

　　吃夜饭，尽管是咸菜、薄粥，但还是吃得很香。哪知道，四野里的蚊子闻到气息，立刻倾巢而出。想吃口太平饭，谈何容易？蚊子悄无声息地叮上人们的肌肤，不痛不痒地吸着血。等发觉了，蚊子早已吸饱了肚皮，还留下奇痒无比的蚊子块，让人生恨。“哎呀！这蚊子实在太可恶了，咬得这里痒那里也痒，吃顿夜饭也不太平！”于是大人发话了，“小把戏，快去‘种蚊烟’！别吝啬稻草，放心烧！”

　　年少时，觉得“种蚊烟”特好玩。那么，何为“种蚊烟”呢？种，即播种；“种蚊烟”，即“播种”驱蚊的烟火，这叫法很形象。有了大人的首肯，小把戏最乐意玩火玩水什么的，赶快行动起来。稻柴是“本作货”，柴堆一个连着一个，要多少搬多少。再是场边乱柴、垃圾到处都是，野草唾手可得，烧掉了更显清爽。把材料汇集起来，在场子的上风头堆个小墩。用火柴点燃底层的干稻柴，火苗“哔哔啵啵”燃开了，倒上垃圾、乱柴，再压上青蒿、蓬草什么的，火势便被压住了，随后浓烟滚滚而起。

　　“种蚊烟”，要的就是烟雾。也不知是何道理，烟雾居然把蚊子赶跑了。我始终不明白，是不是烟雾把蚊子熏迷糊了？蚊烟堆一旦燃烧起来，就得及时压住明火。因为明火旺了，烟雾就小了。得及时用湿稻柴盖上，或往火苗上泼点水。在“扑哧”声里，明火很快被控制住了，烟雾随之喷涌而出，蚊子落荒而逃。

　　别小看乡间的蚊子。它们会汇集一起，组成一个偌大的蚊阵。蚊阵黑压压一片，像一朵乌云，像一只大漏斗，更像一张撒开的渔网。它们扑面而来，大有吞噬万物的架势。看看都肉麻！蚊阵还会像旋风一般地向场头袭来。赶紧拿把稻草点燃了，手持火把冲向蚊阵，使劲撩几下，看似强大的蚊阵顷刻间散了。

　　农谚道：“早西夜东风，日日好天空。”夜晚的东南风如丝绸般迎面拂来。夜色明朗，空气清凉。吃过夜饭，人们开始自得其乐地乘风凉。大家汇聚一起，家长里短，谈兴正浓。小把戏玩得忘情了，身上直冒汗。大人说：“可以歇歇了。”没多少工夫，蚊烟堆上的烟雾渐渐淡了，蚊子又趁机作起妖来。于是，有人忙不迭地用手掌拍，也有人“啪嗒啪嗒”地用蒲扇赶，可蚊子闻到了肉香，哪肯放弃。“赶快给蚊烟添点料！”大人发话了，小把戏又玩开了。

　　乘风凉，少了蚊子的干扰，老人多了夜唠的兴致，什么“七侠五义”，什么“笃头（方言，指呆傻）女婿”，故事讲得有板有眼，小孩子听得入了迷。当然，女人们家长里短，唠唠叨叨，也是十分投缘。男人们少不了议论起田里秧苗的长势，期盼秋里有得好收成。都说在谷堆旁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，那情景很动人，同样，在蚊烟堆旁听父辈们讲那期盼丰收的憧憬，也十分引人入胜。

　　东南风轻轻吹来，纳凉场上，烟雾缭绕弥漫；蚊烟堆上，星火一闪一亮。“种蚊烟”，“播种”的是过日子的智慧，获取的是生活的安宁。